不好意思,这里我记错了,我国货币改革最重要的标志性事件是国务院作出《关于金融体制改革的决定》以及随后制定实施《人民银行法》,始于1993年,成于1995年。1980年代是价格体系改革。《关于金融体制改革的决定》非常重要,建议读读原文。读了就知道之前和之后有什么区别,也就可以推知1993年之前有多么混乱原始。

而在1978年以前,只能算原始,不能算是混乱。因为改革开放之前(除了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短暂几年),实行的是完全的计划经济,甚至恨不得根据马克思主义学说取消货币,有钱没票也买不到东西。这期间根据工农业产量和国家定的价格发行货币就可以了,而工业产量是严格计划的,农业产量的波动也影响有限,社会消费需求也锚定于工农业产量,比如你每年能买多少斤米,几块手表,多少尺白布,都是国家根据产量计划的。发给你多少票就只能买多少,转让这些票也不会影响总量。生产是计划的,消费是计划的,那么货币就只是一个概念符号。国家出于保持生产生活稳定考虑,也会保持货币稳定。有人说文革末期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是不准确的,井然有序怎么会崩溃,只是什么都短缺,到了憋死穷死的边缘。

以下这一段话和中学教科书说得不同,需要仔细理解:

改革开放以后,出现了商品经济,上面的玩法就不灵了。商品特别是大宗基础物资可以拿出一部分由市场议价,不按国家规定的价格销售——既然短缺又不限价,必然涨价。涨价推升了工农业资产价格,促进了投资,若不加节制,因资产价值和物资产量而定的发钞量就必然会增加。同时价格上涨引发涨价预期,人们为了避免晚几天就买不起了,增加购买,换句话说价格上涨导致需求上升,进一步抬高物资价格,从而抬高货币发行量。到这里为止还算正常,因为物资增值,发钞增加,促进了投资,有利于生产更多产品,促进市场繁荣。但是,产能提升具有滞后性、过冲性,以国有企业当年的尿性,一窝蜂上马,等东西生产出来以后,需求峰值已经过了,必出现积压滞销。这些东西的成本已经支付,但现在卖不出去要降价,就会发生亏损。亏损又要贷款续命,还会增加货币发行量,发展到资产远远廉价于货币,货币就多出来了。这些货币并没有被银行收回销毁,因为大家都还不起贷嘛,但是钱早已通过支付成本的方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变成流通现金,又去推动别的领域重复涨价抢购印钱。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模型,但这些事情批量的发生,就会导致剧烈通胀,而究其根源,在于货币发行的抵押物良莠不齐甚至没有抵押,几乎就是凭空印钞。根据物资产量发行货币的做法,只在严格的计划经济场景下才具有可行性。

到80年代末,人民币大约有80%的信用建立在对国有企业的贷款或投资上,这些债务几乎可以与垃圾债划等号。

92-94年通胀还有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是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从3.8比1迅速跳水到8.6比1。对这个事件的理解,不能仅仅从通胀来看。这是因为此前汇率是政策决定的,与人民币信用没有什么关系,这个汇率最早是定的1.5比1,后来长期在2-3之间波动。我记得小学的时候经过成都交通饭店河对面,就有黑市窜窜喊着换美元,大约1比8到9的样子,这才是真实的市场定价。只要能够按官价换到外汇,卖给黑市转手就可以赚一倍还多。这种局面,可能可以谈改革,根本谈不了开放,外国人又不傻,凭什么忍受一倍的盘剥来你中国投资。由于前面说的印钞方法不但没有截止反而积重难返,这时候的国民经济,才是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各行各业都在打摆子。拯救经济的良方之一是真正引进外资,而汇率属于先决条件。所以在这几年里政策定价一再让步,最后一步到位贬到8.6比1——并不是说这几年里通货膨胀了一倍。

另一个良方就是重塑人民币信用。95年后逐步加大了以外汇为依据的发钞量,使得人民币信用终于企稳。不过好景不长,98年发生了金融危机,外商投资停滞,钱印不出来。正好那时候由于国企继续巨额亏损,又到了饮鸩止渴的时候,不得不大量发放贷款及所谓的投资来续命,以至于到90年代末又有差不多一半的钱是通过国企垃圾债印出来的,而国企却毫无好转的迹象,国民经济又一次到了崩溃的边缘。于是迫不及待的让2000多万国企职工下岗,各种兼并破产改制重组,肉价从3块多涨到6块多。

这些问题直到中国加入世贸以后才得以化解。千百万做袜子裤子裙子的工厂,用上亿劳工的血汗换来的外汇支撑起了人民币信用,甚至曾经有外汇多到引起人民币发行量过高,需要鼓励大家出国旅游花外汇的时候。

到了08年放水特别是13年大基建以后,又开始把地方债什么的拿来印钞,后来干脆房贷也可以印钞了。这些还算是比较优质的资产,这次瘟疫过后,恐怕国企垃圾债又要回潮,而对抗80-90年代式打摆子的手段,恐怕只能是对计划经济进行招魂再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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