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4 12:18:11
胜汪大仙(作者)
1楼
初到乐平,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记忆中最深、而且抹不去的还是乐平的端午斗牛,那是迄今为止我在其它地方还没见过的最隆重最热闹的斗牛。一清早,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孩子就洒满了田间小路和通衢大道。孩子们脸上涂着雄黄,胸前挂着线网兜着的红鸡蛋,五颜六色的丝线缠绕成菱形的小玩艺儿也挂在胸前,大约是表示喜庆祝福的意思。女子们都穿上大红大绿或最好的花衣裳,脚穿红色灯芯绒的绣花鞋,头上插着香气袭人的栀子花,手里提着作为中饭的粽子,成群结队打打闹闹地奔向县城。县城北门外当时是一个蚕桑场,那里种了大片的桑林,桑葚成熟时,放学路过那里我都要摘上一把吃完了再回家的。桑林外是一大片开阔地,那是当年国军废弃的飞机场,城北城西一带的老表进城前首先会到飞机场观斗牛,然后再蜂拥到城里看龙舟比赛。乐平有很多古老的习俗,常见牧童三五成群坐在牛背上吹着短笛任凭牛儿漫步,几只八哥围绕着牛群翻飞,看去就像一副丹青。斗牛是当地老表最喜好的活动,节日斗,集市斗,就连几个牧童碰到一起都会斗上一番,端午当然更是有组织的正式斗牛了。斗牛时,几千人围着斗红了眼的公牛,几千人一齐“咦呼呼”地呐喊,声震云宵,刺激得久经训练的斗牛更加死命地向对方撞击,刺杀,人群则随着牛的移动而大乱,不时有人摔倒被踩,随后又围成新的人圈。旁边的桑树林里,隐约能见到一些青年男女猫在林子深处说着那见不得人的话。节日里,穿着新衣带着吃食躲到一个僻静之处快乐一番,也为多彩的节日添上了浓重的一笔。当地风俗较为开放,男女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习以为常,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在田间干活时,常有某个男人将一个女人的裤子剥下来,把女人的头夹在裆里打屁股,嘴里还说着不三不四的浑话,或是几个女人合伙把一个男人的裤子扒了,抓一把田里的稀泥或是牛屎糊到那把儿上再随手抹上一气,引得观看者起哄者开心地鼓掌大笑。一边是喊声如雷的斗牛场,一边是低声细语的思念情,老百姓辛劳一年得此开心之日,夫复何求?我印象最深的是蚕桑场一个哑巴喂的牛,那牛不干活,只参加角斗。那牛一人高,向外伸出成八字形的牛角顶端总是被削得如刀锋般,划到对方哪里就是一道血痕,身上的肌肉不亚于现代的健美运动员,
看着就叫人喜爱。哑巴也是五大三粗的一个胖子,常年留着光头,头皮和身上是一样的古铜色,脖子和脑袋一样的粗,身子和他的牛一样健壮,人和牛走在一起总能赢得不少人的目光。哑巴爱牛如命,每天放学经过那儿,我都看见他在给他的牛抚摸、擦洗,为牛赶牛蝇。那头牛的皮毛深黄中带着红色,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像舞台上聚光灯照射下的金丝绒幕。他的牛大多是赢,散场后,他敲几个生鸡蛋给牛喝下,然后手捧一张奖状,牵着他的牛趾高气扬慢悠悠地而去。     
               划龙船  
  过去,乐平人划龙船历来是件热闹事,初五要划,十三还得划,县人把赛龙船看得很重。赛龙船在乐平用万人空巷一词一点都不显得夸张。看龙船时,乐安江靠县城一边的南门河从河边的漫坡一直到江边的马路上全站满了人,花团锦簇不见尽头,一点不亚于现在的足球看台。老人说在河北没见过划龙船,刚到乐平那段时间,每逢划龙船比赛我是一场不拉。端午看龙船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目,也是最热闹的场景。数万人站在一起,人挨人人挤人,给青年男女带来了方便,在人堆里有点小动作根本没关系,也给痴男怨女带来了一见钟情的机会。人群里不少平时难得一叙的情人手牵着手说着悄悄话;想揩油的小痞子们也趁机混在人群里,不时在妹头仂身上蹭来蹭去占点小便宜。听同学说当地划龙船有很多讲究,又说往往在赛到终点时发生斗殴,所以我对划龙船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当时,我个不高,站在人堆里无论怎么踮起脚来也看不到河里的船,只好挤开人堆走到河边,然后把鞋脱了站在水里,但还是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的,有时跌倒在水里也不在乎。很多小伙子看比赛是假,只是想借人多拥挤,在妹头仂中穿来穿去,碰一下这个的身子蹭一下那个的胸,妹头仂们的尖叫声和笑骂声不绝于耳,旁边的人也都是善意地笑一笑。有的趁机起哄,把妹头仂吓跑,自己占个好地方。闹到最后,总是看见女孩子们红着脸笑着叫着在东奔西跑,失去了最初的好位置。女孩子跑到哪都待不了多一会儿就又会笑着跑了,好像有狼追她们似的,始终安静不下来,看不成比赛。

几十条龙船敲着锣鼓飞过来了。小伙子们赤膊上阵,胳膊上的肌肉像一个个山包,汗水顺着山包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妹头仂痴迷的目光都随着那光亮的移动而移动,小伙子们看到妹头仂便更加卖力地随着锣鼓点划着桨,嘴里还叫着号子。船尾一人掌舵,一人手舞足蹈地敲着锣鼓,在快速的运动中,插在船尾显示各生产大队的旗帜猎猎作响。乐平人性格彪悍,好争强斗勇,快接近终点时,后面船上经常会有人伸出手或桨拉前面的船,而前面的船上的人就会用桨打后面的人。他们从船上打到水里,又从水里打到岸上,而后就是混战一场,极易因此引发械斗。当地划龙船还有一个“打彩”恶习,县志上说,每当端午期间将龙船划到外地外村停泊,嫁于该地的同宗族女性必须鸣放爆竹欢迎并赠钱物,船回本村后即将打彩者姓名数量一一张榜公布,外嫁女担心娘家受气,又怕回村后脸上无光,往往不得不以重金馈赠,名为“打彩”,实为宗族迫使,勒索财物。每逢端午赛龙船时,很多人原本也不是去看比赛而是去看打架,后来,县里就不再举行这样的比赛了。        
               方言  
乐平人的语言很有意思,与我到过的许多地方都不同,有较大的区别。乐平话语中还存在一些其它地域已消失的古老的用语和文言,很多已无法考证,起码我没有这样的水平和条件。如,当地把茄子称落苏,落苏是古代
越国的叫法,现在,包括江浙一带可能已没有人这样叫了。可以想象,古代乐平有着大量的越国移民,由于交通不便,当时的语言被保留了下来。还有的一些称呼与用词,与其它地区也不相同。如丝瓜称蔓瓜,荸荠称才仂,辣椒称稍椒。尤为有意思的是,蛋在口语中称为卵 ,于是,卖蛋的农民就满世界地吆喝,“卖卵哦!”不时引得孩子们跟在后面学着叫,一边还挤眉弄眼地坏笑。卵,在大部分地区口语中皆指男性生殖器,当地也不例外。由此看来,文言词汇用在口语中也是很可笑的。文言被当作口语在乐平话中还有很多,例如桌子,在乐平口语中皆称台盘,结束或停止称收刀,东西坏了称残破。乐平话中形容脏的用语尤为形象,说一件事物很龌龊时,就像看到了一泡屎,往往是一撇嘴眼一斜说,形屎哩!在日常用语方面,乐平话与普通话也大不相同,总感到很多词汇都是很古老的。如,八哥称为乌衣仂,蟑螂称擦毛仂,知了称唧伢仂,蜘蛛称喜喜仂……喜蛛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是古人为了吉祥所称,现在已没有人再这样称呼了,而在乐平却保留了下来。乐平在人的称呼方面与其它地区也不尽相同,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懂的。如管奶奶叫妈妈(念起来重音要放在前一个妈上),妈妈叫姆妈,叔叔叫戽喂,而舅舅的叫法便是书面上的娘舅……  初到乐平还是物资缺乏的年代,走一次百货公司总能听到类似亲嘴的声音。好奇,于是跟同学打听说,你们这儿满大街都是亲嘴声是啥意思?同学先是一愣后又哈哈大笑说,那是代表“不”或是没有的意思。至此我才恍然大悟,难怪听得一声亲嘴声后,问话的人都知趣地离开了呢。之后,我有意去买一些根本没有的东西,只是为了要看售货员那极似亲嘴的口形和听那声音,然后心满意足且装作失望地离开,
好像真的被人亲了一下似的。同样,在表示同意或赞成时,也是不用开口说话的,只是口唇略微张开,舌头顶住上颚,然后猛地弹下,发出“啧”地一声便是了。现在流行的惊叹语“哇”,说是从港台传入的,其实不然,乐平话在表示惊奇时比简单的“哇”一声来得要生动得多。当你讲
一件奇闻,他们感到小小的惊奇时便会轻轻说一声“哇擦”,再大一点的惊奇便是“哇擦擦”,随惊奇程度的递增,那个“擦”字也就随之增多,直至“哇……擦擦擦擦擦……”惊叹时伴以目瞪口呆的表情,十分有趣。  
            喜宴  
  乐平物产丰饶,自古以来就比较富足,所以在婚嫁方面讲究较多。那年,一个同学的哥哥娶亲,邀我到他家玩。当时我在住校,学校食堂一个礼拜才能吃一回肉,嘴里寡淡得流清水,肚子也成天咕咕叫,一听得有肉吃,我跑得比他还快,一溜烟地跑到了他家。同学的家就在城外不远的一个村庄,有几百户人家,当时也算个大村。一到那儿就看到院子里和门口的空地上摆满了八仙桌和长板凳,院子里还架了几口临时的大锅,忙里忙外的男人女人穿梭似地进进出出,收礼记账剁肉洗菜,算了一下,光担菜来的箩筐就有十几担。亲友及村里的老表都一脸的笑容,这个递上一块钱,那个送上一块花布,还有的干脆送肉、面条和麻糍果,每样礼物都用红纸条扎着,麻糍果上则都点了一个大大的红点。人们送完礼物后一般就不走了,坐在院里院外等新娘子来,妇女们则去帮忙或找自己力所能及的活干。乐平风俗,女孩初婚不能说出嫁而称起嫁,再醮或改嫁才称出嫁,这是不能说错的。当地对新娘子还是用古老的称谓——新妇,而不用新娘一词。 村口传来一阵爆竹声,还夹杂着锣鼓和琐呐声,仔细一听,吹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孩子和女人们听到爆竹响了都站起来向外跑,我和同学也忙向村口跑去,我去看新妇,同学去看新嫂。只见一匹高大的马披红挂绿稳步走来,马背上端坐着同样披红挂绿的新妇,后面跟着一长串挑嫁妆的队伍。

新妇身穿着大红平绒对襟上衣,下身穿一条葱心绿的纺绸裤,头上戴一顶形似凤冠的东西,胸前还挂着一面镜子。我问同学挂一面镜子是啥意思,他说是照妖镜,想来,恐怕是用来避邪的。知道乐平的风俗,那时娶一个新妇是不容易的,那时定一门亲要花不少钱。据说定亲要给女家“八个八”,记忆中好像有:八钱金,八两银,八套衣服,八双鞋,八十斤肉,八百麻糍,八百包子等。和大多数地区一样,乐平也重男轻女,女人的衣物是不许晒在竹杆上和男人的衣物在一起的,而只能搭在树丛上或背人的地方。女人走路不能跨过男人用的东西,你如果挑担子累了把扁担横在路边休息,女人们是不会跨扁担而去的。虽说看不起女人,但讨老婆时女人就金贵了,八个八加起来近一千元,是大多数人两三年的
工资总额。新妇进屋后酒席就快要开始了,村里人都紧忙围坐在八仙桌旁,说笑着等待大吃一顿。那时,农村肉也不多,一般人家平时都是吃
杀年猪时腌的腊肉,只有逢红白喜事才会杀猪或去买新鲜肉。能吃上一回大鱼大肉,那是想起来都让人流口水的事,谁都会送上一点礼,然后体面地全家来吃酒席的,有的人从早上就不吃饭,留着空肚子来狠吃。大块的肉整条的鱼上了桌,加上各种菜蔬土产,一桌上八大碗,肉是大块的,一桌就八块,每块约有一两。鱼在乐平从来就不缺,只要去抓什么时候都能吃得到,所以并不引人目光。大家眼都不眨地盯着的是那盘通红发亮油光闪闪的红烧肉,只等爆竹响。有的孩子禁不住诱惑,试图用手去抓,旁边的大人只好尴尬地将孩子的手打开,有的大人不自觉,也会伸手捏点什么送到孩子嘴里。爆竹响过,一声吆喝“开席喽”!倾刻间,一盘肉就不
见了踪影。女客比男客还要吃得狠吃得快吃得多,男人们还在喝酒时,她们早已把一桌菜吃得一点不剩了。吃完席,小孩子们抢上几颗一毛钱能买十一颗的糖子仂(水果糖)后,大多数也人也就散了。在此,顺便简单地说一下“吃肥肉”。很多地区高寿的人去世称喜丧,乐平没听到这样的说法,只说是“倒了肥肉山”,不知是不是喜丧的另一别称。当地高寿的人去世,也大宴宾客,招待来参加吊唁的人,这种宴席在当地称“吃肥肉”,同于上海人的豆腐席,但吃肉总比吃豆腐来的大气。至于吃肥肉的来历,窃以为,大概是抬棺材的“八仙”们桌上有一盘个头巨大的肥肉而得名?每块肥肉足有二三两,就是在当时困难的条件下,也难得有几人敢吃那么大块的肥肉。参加吊唁及送葬的人只要戴孝都可以参加吃的。
折叠评论
加载评论中,请稍候...
折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