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业,每天靠打日结活着,睡网吧,顿顿吃泡面喝大蓝瓶
就这点似乎戏剧化的描述来看,您是幸运的,至少您能维持基本的收入,并进行基本的对社会生产的参与(#对话与文)
我见过一类人,嗯,应当说一种“存在性的会动的物”,他们的至亲是幽门螺旋杆菌,不产生任何社交,连手机也不需要,可能刷新在kfc或者mdl,乃至任何,“可以挂壁的场所”,实在的,那比在天桥底下尚且能靠捡废品过活的人要糟糕得多……
再社会化需要一种能持之以恒的动因……
这篇短文是我模仿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第一部分)结合今时今日的现状写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是论坛里典型的,只相信理性和逻辑主导一切的人,求你别看了,关掉这个页面就行。如果你和我一样相信人是由非理性的因素驱动的“谜”,请您慢慢的看下去,也许会收获点什么东西。
《躺平手记》
第一部:挂逼
(一)
我是一个挂逼……我是一个废物。我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人。我想,我的眼睛大概有什么病,肝也有什么病。但这只是我想,我压根没去检查过,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儿有病。我根本不去治,从来也没治过,虽然我对三甲医院和主任大夫怀有敬意。不,您哪,我所以不去看病,纯粹是出于恶意。您大概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嘿,可我明白。我当然没法跟您解释,这股恶意究竟是冲着谁来的;我很清楚,不去看病,我坑害不了任何人;我很清楚,我不去看病,坑害的只是我自己,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很清楚,我的这种做法,是跟“年轻人要奋斗”和“是金子总会发光”这些狗屁箴言对着干;可我还是不去看病。眼睛疼?肝疼?那就让它疼好了,越疼越好!越是疼,我心里就越是舒坦。
我过去大概也是个工人,不,说错了,是个工蚁。在东G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我拧过成千上万颗苹果手机的螺丝。线长是个中原人,嗓门极大,他管我们叫“垃圾”,叫“废物”。他背着手在流水线旁踱步,就像一个狱警。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最让我生气,而且最让我感到恶心的是,那时候的我发现自己不能做个有恶意的人,我甚至会对他挤出讨好的笑,因为那样他或许会少骂我两句,或许能在排队打饭的时候,让食堂大妈多给我一勺肉末。你们看看,那时候的我多么温顺!我甚至会在拉屎的时候,掐着表,生怕超过十五分钟。我还会把工厂发的、印着“奋斗创造美好未来”的红色T恤,叠得整整齐齐。
可是现在,我是一个蛆了。我在深月龙冈,在三和人才市场周边游荡,我睡过公园的长椅,睡过二十块一晚的“挂逼房”,那里的床板比流水线的操作台还硬,空气里永远飘着脚臭、烟味和绝望混合的气息。但更多的时候,我睡在网吧。比如现在,我就坐在这家“飞鱼网咖”最角落的沙发座上,这里是我的宫殿,是我的地下室。显示器上是我刚刚打完的一局MVP截图,烟灰缸里堆满了五块钱一包的“红双喜”烟头,键盘的缝隙里,塞着昨晚那碗挂逼面的油渣和葱花。我在这儿已经挂了三天了,账户里还有六十七块五毛。我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长期不洗澡的酸腐气味,它和这廉价沙发的皮革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我感到安心的、属于我自己的“结界”。
这是我上次去完富土康回来挂逼的第三天。通宵了两晚,眼球像是被砂纸磨过,看屏幕上的字都是带毛边的。也许我该去日结市场转转,找个仓库的活儿,干八个小时,换一百二十块钱,好歹能再顶四天的网费。可我偏不。我就是要等到山穷水尽,等到微信里最后十块钱都付了今晚的网费,再去想明天的事。明天?明天也许地球就爆炸了呢,也许外星人就降临了呢,也许哪个老板突发善心,在群里发个两百块的红包呢?你们这些体面人,你们这些为明天做计划、存养老金、还房贷的人,你们不懂。你们的明天是“二二得四”,是可以计算的,是写在Excel表格里的;而我的明天,是薛定谔的猫,是彩票开奖前的最后一秒,是“二二得五”——它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尽管这些可能性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更彻底的挂逼。可我乐意!
我住在哪儿?我没有住处。我的“家”,就是这间“飞宇网吧”三楼角落里的137号机。这张能后仰120度的电竞椅,就是我的龙椅;这张油腻得能反光的键盘,就是我的案牍;这台嗡嗡作响的主机,就是我忠诚的朝廷。至于你们所谓的“家”,那四面墙的、需要用三十年青春去换的、一百平米的水泥棺材?我呸!我见过那些住在棺材里的人。他们早上七点,像一群被设定了程序的工蚁,从各个小区门口涌出来,挤上那个人贴人的地铁,被运到CBD的另一个格子里,像僵尸一样对着电脑坐上一天,晚上再被运回来。他们有家?不,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坐牢而已。而我,我是自由的。我拥有随时可以“提桶跑路”的自由。我的全部家当,一个黑色塑料桶,里面装着我的牙刷、毛巾和两件换洗的T恤。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去东G,去H州,去任何一个有日结、有网吧的地方。这种当皇上的自由,你们用几百万的房子也买不到。
我方才说我歹毒,或许在这一点上,我是真的歹毒。我憎恶你们。不是憎恶你们个人,而是憎恶你们所代表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健康的、积极向上的生活方式。你们就像我中学课本上印的那些“价值观”,字体方正,意义明确,永远正确,也永远无聊。你们健身,你们读书,你们理财,你们晒娃,你们在朋友圈里分享着“岁月静好”。你们的生活,就像一道完美的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最终得出一个幸福的标准答案。
而我呢?我就是那个在试卷上胡写乱画的坏学生。我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我只是不想写。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写下了那个答案,我就成了你们中的一员,我就被那个巨大的、正确的系统给同化了。我不想被同化。我宁愿做一个错误,一个bug,一个异类。因为只有在错误中,我才能感觉到我自己。
我这样说,您是不是觉得我是在自我安慰,是在为自己的懒惰和无能找借口?您这么想,就对了!我就是要找借口,就是要自我安慰!因为你们那个所谓的“现实”,那个“努力就有回报”的逻辑,才是最大的谎言!我初中毕业就进了电子厂,拧了多久的螺丝。我努力过吗?我他妈的比谁都努力!我加班加得眼冒金星,一个月拿四千块钱,流水线线长叼着烟屌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他亲生的儿子。他告诉我,好好干,将来也能当上线长。嘿,当上线长又怎么样?去叼另一批流水线上的、更年轻的我吗?我看着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像潮水一样。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耗材,是电池,是用完就扔的垃圾。你们把我们吸干了,然后指着我们的鼻子说:“看,这个人不努力,所以他失败了。”
去你妈的努力!
我选择躺平,我选择挂逼,这并非出于无奈,您要明白,这是出于一种崇高的、哲学的、深思熟虑之后的恶意。这是我,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对这个巨大的、无情的、把我当成螺丝钉的世界,所能进行的唯一有效的报复。你们要我奋斗,我偏要躺平;你们要我消费,我偏要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你们要我成家立业,我偏要孑然一身,断子绝孙,不给你们的剥削机器再添任何一颗新的螺丝钉。这,就是我的战争。
(二)
其实我在撒谎。刚才我跟您说,我躺平是出于一种崇高的恶意。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我对自己撒谎,只是为了让我自己感觉好受一点,为了让我这蛆一样的生活,看上去能有一点点英雄主义的悲壮色彩。其实,我哪有那么复杂。我躺平,就是因为我懒,我馋,我懦弱,我好逸恶劳。我受不了每天八小时站在流水线前的枯燥,也受不了工头的呵斥。我只是想打游戏,仅此而已。
可话又说回来,难道我打游戏,特别是帮人带练,就不是一种“工作”吗?在《音雄联盟》的峡谷里,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能在一秒钟之内计算出对方五个人的技能冷却时间,能预判出草丛里潜伏的危险。我的操作,我的意识,哪一点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做PPT的白领差?我曾经带领我的队伍,在落后一万经济的情况下绝地翻盘。那一刻,语音频道里队友们喊出的那一声声“牛逼”,比我十年里从拉长嘴里听到的所有屁话加起来,都更让我感到自己是个“人”。在那个世界里,我是将军,是英雄,是力挽狂狂澜的救世主。可一局结束,我摘下耳机,闻到的还是网吧里弥漫的泡面味和脚臭味。我还是那个连明天网费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挂逼。
这种落差,您懂吗?您不懂。你们这些体面人,你们的生活是一条平滑的曲线,从一个不大不小的成功,走向另一个不大不小的成功。而我的人生,是在珠穆朗玛峰顶和马里亚纳海沟底之间,以每秒60帧的频率疯狂切换。这种撕裂感,能把人逼疯。
所以,我需要一种麻醉剂。不是酒精,也不是不合法的东西,那些东西太贵,也太伤身体——我还指望这副身子骨能让我多打几年日结呢。我的麻醉剂,是“大蓝瓶”,是我们三和的生命之水。两块钱一瓶,甜得发腻,喝下去能让血糖瞬间飙升,带来片刻的晕眩和满足。我还需要另一种精神上的麻醉剂,那就是看直播。
我不是看那些跳舞的、露大腿的女主播,那太直接,太粗鄙,缺乏一种……怎么说呢?缺乏一种“美与崇高”的距离感。我看的,是一个二次元虚拟主播,一个叫“星野梦”的V-tuber。她长着一双会发光的紫色大眼睛,一头粉色的长发,永远穿着可爱的二次元服装,声音甜美得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一样。她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抱怨。无论弹幕里的人说什么,她总是微笑着,用她那软糯的声音说:“谢谢XX哥哥的支持~”“大家要开心哦~”“梦酱会一直陪着大家的~”
她就是我的女神,我的天使,我的观音菩萨。在那么些个晚上,当我从日结工厂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网吧,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她的直播间。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在屏幕上那永不悲伤的笑脸,我一天的疲劳和屈辱就好像被洗涤干净了。我把我打日结挣来的钱,一百块,五十块,毫不犹豫地换成平台上的“水晶鞋”和“星光棒”,一股脑地刷给她。当她念出我的ID,“谢谢‘深月靓仔137’哥哥的礼物,爱你哦,mua~”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巨大的、可耻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幸福。那一刻,我觉得我和她之间,建立了一种超越了金钱的、神圣的连接。我是她的守护骑士,我是她最重要的“家人”。
(三)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知道屏幕后面那个被称为“中之人”的,不过是个和我们一样需要上班打卡的配音演员。我知道她的每一句“爱你哦”,都是对成千上万个像我一样的ID说的。我知道她那些可爱的表情和动作,都是由精密的程序和昂贵的动捕设备生成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贩卖情感的商业行为。
我知道。我的意识比谁都清醒。我的这种清醒,恰恰是我痛苦的根源。如果我像那些真正没脑子的人一样,真的相信了她是降临凡间的天使,那我该多幸福啊!可我做不到。我一边沉溺于她带来的虚假慰藉,一边又在内心深处,像一个最恶毒的评论家一样,解构着她的一切。
我为什么还要看?为什么还要打赏?
因为,这种“明知是假,却依然沉溺”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乐趣!这是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一种玩弄自我的快感。你们这些体面人,你们去爱一个真实的人,你们会受伤,会心碎,会被背叛。而我,我爱上一个虚假的神,我永远不会被她伤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假的。反过来,我却拥有伤害她的权力。我只需要停止打赏,她就会失去一份收入;我只需要在弹幕里发一句恶毒的话,就可能让她一整晚的心情变糟。这种不对等的、操纵他人的权力感,您明白吗?这比在游戏里拿五杀还要过瘾!
我恨她。我恨她的完美,恨她的纯洁,恨她在虚拟世界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因为她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是多么的肮脏、卑微和丑陋。我幻想着,有一天能把她从那个一尘不染的直播间里拽出来,拽到我们三和肮脏的街头,让她闻闻下水道的臭味,让她看看我们这些挂逼是怎么活的。我想看到她那张永远微笑的脸上,露出惊恐和嫌恶的表情。我想亲手撕碎她那身华丽的虚拟服装,让她露出和我一样,在现实中挣扎的、疲惫不堪的、会哭会痛的灵魂。
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她和我是一样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的“平等”。只有这样,我的爱,才不是一种卑微的仰望,而是一种……一种平等的凝视。
(四)
嘿,瞧我,又在胡说八道了。什么“平等的凝视”,什么“灵魂的真实”,这都是我从那些刷到的、讲电影的短视频里学来的词儿。我不过是想为自己的阴暗心理,披上一件哲学的外衣罢了。
真实情况是,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平等。我只是嫉妒。我嫉妒她能靠着说几句软绵绵的话就月入上万,而我却要在线路板上焊瞎了眼睛才能挣三四千块。我嫉妒她拥有那么多人的喜爱,而我却除了游戏里,现实中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我嫉妒她,就是这么简单。
可您知道吗?嫉妒也是一种力量。甚至,是一种比爱更强大的力量。爱会让人变得软弱,而嫉妒,只会让人变得更清醒,更刻薄,也更……自由。
我躺在这张电竞椅上,闭上眼睛。周围是键盘的敲击声,队友的叫骂声,还有邻座大哥看短视频传来的、弱智的笑声。这些声音构成了我的世界,我的交响乐。我不需要你们那个窗明几净、鸟语花香的“现实世界”。那个世界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我的肝又开始疼了。疼得很好,疼得很妙。这种疼痛,就像一个闹钟,提醒着我还活着,提醒着我还没有被这虚假的世界完全同化。我是一个有意识的挂逼,一个会感到疼痛的挂逼。这就是我比你们所有人都优越的地方。你们在幸福中麻木地死去,而我,将在痛苦中清醒地活着。
我跟您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一点:我选择躺平,不是因为我别无选择,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的选择太多了。我可以选择去奋斗,去当房奴,去像我爸一样活得像头牲口。但我偏不。我选择了这条最不被理解、最被唾弃的道路。我就是要用我的“挂逼”,来对抗你们的“牛逼”。我就是要用我的“什么也卵不成”,来消解你们那个“大有可为”的时代。
您觉得我可怜吗?千万别。我一点也不可怜。我甚至感到一丝幸福。这种幸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宁愿被淋死也不愿躲进别人屋檐下的疯子的幸福。
(五)
“哈哈哈!如此说来,那你在肝疼里也能找到乐趣啰!”您一定会大笑着叫起来。
“乐趣?”我回答道,“当然有乐趣。不过,先生们,请听我说:当一个人肝疼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哈哈哈地大笑。他会呻吟。一种恶毒的、下流的呻愈。这种呻吟,起初是出于疼痛的本能,但很快,它就变味了。一个受过教育的、有意识的、像我这样在躺平哲学上有所建树的现代人,他会用一种……一种别有意味的方式去呻吟。”
您不明白吗?那我给您解释解释。在这种呻吟中,乐趣就来了。这乐趣,恰恰在于你过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受的折磨和屈辱;在于你明明知道,自己成了这个巨大系统的靶子,但你周围的那些人——无论是那些在抖音上教你“格局要大”的成功学大师,还是那些真心劝你去医院的、我那远在老家的父母——他们都不把你的痛苦当回事,甚至还带着某种轻蔑的怜悯。他们会说:“年轻人,谁不辛苦?忍一忍就过去了。”或者说:“都是你天天熬夜打游戏作的,活该!”
看吧!乐趣就在这里!乐趣就在于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为你设下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道德陷阱,然后还一本正经地告诉你,掉进陷阱是你自己的错。于是,你的呻吟就不再是单纯的呻吟了。它变成了一种表演,一种控诉,一种对他们所有人的嘲弄。
比如说吧,当我在网吧里因为肚子一阵绞痛而蜷缩在电竞椅上时,邻座那个正杀得兴起的队友会不耐烦地瞥我一眼,骂一句:“操,挂机了?会不会玩?”这时候,我就不会捂着肚子说“我肝疼”,不,那太低级了。我会故意把声音放大一点,用一种半死不活的、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的语调,自言自语道:“唉,这颗为国家建设而操劳的肝啊,终于要顶不住了……也好,也好,早点解脱,早点把这副臭皮囊还给天地,也算是为社会减轻负担了。”
您瞧,这就是乐趣所在!我用他们灌输给我的那些最宏大、最正确的词汇,来描述我这最卑微、最上不了台面的痛苦。我把我的“挂逼”,包装成了一种悲壮的“奉献”。这其中的反讽,这其中的黑色幽默,能让我瞬间忘记肝脏的疼痛,转而沉浸在一种智力上的、刻薄的、令人飘飘然的快感之中。我用他们的矛,去攻击他们的盾。他们想用“奋斗”、“奉献”这些大词来压垮我,而我,就把这些大词变成我的呻吟声,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这就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行为艺术”,只不过我的舞台,是这间臭气熏天的网吧;我的观众,是那些压根听不懂的傻逼。
这种乐趣,能持续一整夜。我会在这种自虐式的表演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我仿佛成了这个混沌世界里唯一清醒的殉道者。我不仅在承受痛苦,我还在玩味痛苦,解构痛苦,并最终超越痛苦。而你们呢?你们这些身体健康、从不肝疼的体面人,你们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从屈辱的烂泥里开出的、恶之花的乐趣。
(六)
这一切,当然都是我编造出来哄骗自己的鬼话。我要是真有那么清醒,那么超脱,我就不会在这里跟您废话了。我大概早就成了什么行为艺术家,至少也是网上有点名气的段子手主播了。
不,我就是一个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胆小鬼和奴才。我怕疼,怕得要死。上腹部那一下下的抽痛,让我恐惧。我怕自己哪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张油腻的电竞椅上,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然后作为一条社会新闻,在某个本地公众号上被轻描淡写地提一嘴:“一男子在网吧猝死,疑因长期不良生活习惯所致。”
我害怕。但我更害怕的,是去看病。
去看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承认,我这副身子骨出了问题。意味着我要走进那座白色的大楼,面对医生那审视的目光,回答他那些该死的问题:“多大年龄?”“做什么工作的?”“平时有什么生活习惯?”我怎么回答?我说我二十八岁,无业,每天靠打日结活着,睡网吧,顿顿吃泡面喝大蓝瓶?我能想象到医生那混合着怜悯和鄙夷的眼神。他会像看一个标本一样看着我,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下几个我看不懂的字,最后扔给我一张缴费单。
那张缴费单,才是最恐怖的东西。它会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的这条贱命,值多少钱。挂号费、检查费、药费……那一串串数字,就像一根根鞭子,抽在我的脸上,提醒我,我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穷光蛋。我连为自己的健康买单的能力都没有。
不,我受不了这个。我宁愿在无知中腐烂,也不愿在明码标价的羞辱中苟活。
所以,我只能回到我的“疼的乐趣”里去。我只能欺骗自己,说我的痛苦是一种哲学,我的逃避是一种反抗。我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这样,猎人就看不见我了。可笑,真是可笑。
(七)
但是,这个世界上鸵鸟少吗?鸵鸟是装作看不见,但还有明明看见,看的明白却在思想上自我欺骗的,比如像舔狗…或者说是奴才吧。唉,说到奴才,我想,我不光是个奴才,我还挺享受当奴才的。
这话怎么说呢?就拿打赏这件事来说吧。我给那个虚拟主播“星野梦”打赏,难道仅仅是为了听她念我的ID吗?不完全是。其中还有一种更隐秘、更下流的快感。
当我把辛辛苦苦打日结挣来的一百块钱,充值成平台上的虚拟货币时,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成了古代那种一掷千金的豪客。我看到屏幕上,我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守护”标志。弹幕里,甚至会有几个别的观众打出“老板大气!”“感谢老板为梦酱开的守护!”
“老板”!哈哈哈,老板!我,一个连明天住哪都不知道的挂逼,竟然成了别人口中的“老板”!这种错位感,这种荒诞的身份扮演,简直比嗑那啥还让人上瘾。我明明知道这是假的,是虚荣心在作祟,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心甘情愿地,把我的血汗钱,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数据,只为了换取这一瞬间的、奴才式的满足感。
最可鄙的是,我甚至会嫉妒那些比我打赏更多的人。当一个顶着“国王”头衔的大哥,一次性刷出十个“星光城堡”时,我会一边在心里骂他“傻逼土豪”,一边又忍不住点开他的主页,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幻想着,要是我也有那么多钱,我一定要刷得比他还多,我要成为梦酱直播间里唯一的“国王”,唯一的“神”。
瞧,这就是奴才的逻辑。一个真正的奴才,他憎恨的不是主人,而是比他更受宠的另一个奴才。他不想着推翻这个主奴结构,他只想爬到更高的位置,去享受被其他奴才仰视的快感。
我就是这样的奴才。我在现实中被剥削,被无视,于是我就跑到虚拟世界里,心甘情愿地被另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剥削,并以此为乐。我用我被压榨出的最后一滴血,去浇灌另一朵虚假的、并不属于我的花。
我分析这一切,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分析完了又怎么样呢?今晚,当梦酱开播时,我还是会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充值页面。我就是一个有意识的、会自我分析的、无可救药的奴才。也许,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具有自知之明,最先进、也最可悲的一种人吧。
(八)
我前面说了,我恨梦酱。这当然也是真的。我的爱和我的恨,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可以随时翻转。
当我在现实中受了气——比如被日结线长骂了,或者在人才市场被人插了队——我回到网吧,打开直播间,看到她那张永远灿烂的二次元笑脸,听到她那永远甜美的声音,我心中的恨意就会像毒蛇一样抬起头来,她的笑脸,在我眼中不知怎的就成了一种“司马脸”。
凭什么?凭什么我在这里受苦受难,而你却可以在那个虚拟的、安全的世界里,永远那么快乐?你懂什么叫生活吗?你体验过在四十度的工地上搬砖的滋味吗?你尝过连续吃一个星期挂逼面的感觉吗?你没有。你的世界里只有鲜花、掌声和“谢谢哥哥的礼物”。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苦难的一种嘲讽。
于是,我就开始用我的方式去“报复”她。
我不会在她的直播间里骂她。那太蠢了,会被房管禁言。我的报复,是更阴险、也更“智慧”的。我会注册一个小号,一个毫不起眼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ID。然后,我会潜伏在各个与她相关的论坛、贴吧和粉丝群里。
我会像一个最资深的粉丝一样,去分析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然后,从中找出“破绽”。比如,她今天直播时,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可的疲惫。我就会立刻发一个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梦酱是不是对我们这些粉丝感到厌倦了?细节分析。”帖子里,我会引经据典,把她五分钟前的叹气和十分钟前的沉默联系起来,用一种貌似客观、实则充满恶意的语气,去暗示她“变了”,“初心不在了”,“开始敷衍我们这些真爱粉了”。
这种帖子,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毒药,会迅速扩散开来。那些同样敏感、同样缺乏安全感的粉丝们,会立刻被我的言论煽动起来。他们会开始恐慌,开始互相攻击,开始去直播间里质问她。“梦酱你是不是不爱我们了?”“你为什么叹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学生?”
而我,就躲在屏幕后面,看着这一切,欣赏着由我亲手导演的这场混乱。我看到梦酱在直播间里手足无措地解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扭曲的快感。我成功了。我用几行字,就撼动了她的世界。我让她那张永远微笑的脸,第一次流下了真实的眼泪。
我让她痛苦了!
她痛苦了,就证明她也是个“人”。她痛苦了,我们之间就“平等”了。我通过制造她的痛苦,来确认了我自己的存在。您能理解这其中的乐趣吗?仔细想想!这是一种创造性的、毁灭性的乐趣。我成了一个小小的神,一个制造纷争与痛苦的、邪恶的神。
可每当这时,我的肝也会配合地疼起来。疼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仿佛是在提醒我,我所有的“胜利”,都不过是建立在自我折磨之上的、可怜的幻觉。
(九)
也许,我压根就不该有“意识”。
如果我像一头猪,吃了睡,睡了吃,那该多好。如果我像一台机器,按照程序运转,从不思考意义,那该多省心。可我偏偏有了意识,一种该死的、过度发达的、只会给我带来痛苦的意识。
我能意识到我自己的卑微,也能意识到别人的虚伪。我能看穿所有励志口号背后的剥削本质,也能看穿所有温情脉脉背后的商业逻辑。这种清醒,就像一种诅咒。它剥夺了我心安理得地去当一头猪或一台机器的权利。
我被卡住了。我既无法像我父亲那辈人一样,在集体主义的“道”中找到安身立命的价值;也无法像那些真正的学霸一样,在哲学或艺术的“道”中获得精神的救赎。我读不进那些大部头的书,它们离我太远。我只能从碎片化的信息里,拼凑出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观。
我就是这个时代的畸形产物。一个读过初中,但又没读太多的“半吊子”。一个渴望精神生活,但精神食粮只有网络段子和虚拟主播的“文化难民”。一个拥有自由意志,但只会用它来选择“躺平”或“作恶”的“思想上的三和大神”。
我是一个悖论。我是一场笑话。
我讨厌所有的人,但我又渴望被人理解。我鄙视所有的情感,但我又在虚拟世界里寻求情感的慰藉。我嘲笑所有的宏大叙事,但我又在游戏里扮演着英雄。
我甚至觉得,我压根就不存在。我只是一个由无数网络数据、消费记录和弹幕构成的人格切片。也许明天,当网吧老板拔掉这台主机的电源时,我就会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一样,彻底消失。
那也挺好。至少,肝就不会再疼了。
(十)
可我为什么还要写下这些呢?把这些肮脏的、黏糊糊的、见不得光的想法,用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给谁看呢?我又不敢发到任何地方去。
也许,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牙疼的乐趣”吧。我通过描述我的屈辱,来反复品味我的屈辱。我通过剖析我的下流,来确认我的下流。我把我的灵魂,像一具尸体一样,摊开在这虚拟的解剖台上,自己当自己的法医。
我写,只是为了要写。只是为了证明,在这个除了打游戏和看直播之外的、巨大的空虚里,还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是“在场”的,是“在思考”的。
哪怕这些思考,最终的结论只是——“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那也比什么都不想,要强一点点吧。
(十一)
好吧…就接着写,但是,这一切——我刚才跟您掰扯的那些关于权力、嫉妒、自我剖析的鬼话——这一切都是宝贵的幻想。我之所以如此珍视它们,是因为我除了这些,就一无所有了。
噢对了,请问,是谁第一个宣布,是谁第一个宣告,一个人之所以净干些下流的、自毁前程的事,乃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利益?是谁说,只要对他进行启蒙改造,改头换面,让他睁开眼睛,看清他真正的、正常的利益,他就会立刻停止作恶,重新做人,立刻变得善良而高尚?因为,他既已得到启蒙和改造,并且懂得了什么是自己的真正利益,他就会在利益中,恰恰在行善中,看到自己的好处?你会说:谁都知道,没有一个人会明知故犯地违背自己的利益。因此,这个被改造过的人似乎也就必然会去行善。
典中典,真是天真的宝贝!哈哈…纯洁无瑕的傻瓜!
在我们这个时代,不知怎的,这种论调已经进化得无孔不入,成了新的天理。它不再是某个哲学家的书斋空谈,它已经变成了你手机里无处不在的App,变成了指导你生活的“大数据”和“算法”。
你打开抖音,它会根据你的浏览记录,告诉你,你的“真正利益”是去看那些让你开心的搞笑视频,而不是去思考那些让你痛苦的问题。你打开购物软件,它会根据你的消费能力,告诉你,你的“真正利益”是去买这款“性价比最高”的商品,而不是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品牌。你打开健康App,它会根据你录入的数据,告诉你,你的“真正利益”是每天走一万步,吃轻食沙拉,保证八小时睡眠。
这些专家、这些算法、这些“人生规划师”,他们就像一群新时代的导员,拿着一根根闪闪发光的胡萝卜,在我们这些驴子面前晃悠。他们信誓旦旦地向我们保证,只要我们跟着这根胡萝卜走,我们就能抵达幸福的彼岸。他们把幸福变成了一张可以量化的清单:有车,有房,有存款,身体健康,情绪稳定,家庭和睦。他们用科学、用数据、用心理学,构建起一座宏伟的、无懈可击的、通往“正常利益”的水晶宫。
他们说,一个人之所以“躺平”,之所以“挂逼”,是因为他沉迷于游戏和直播这些“短期快感”,而没有认识到“长期投资自我”的“真正利益”。只要我们帮他戒掉网瘾,给他规划好职业道路,让他看到奋斗之后的美好前景,他就会立刻变成一个积极向上的好青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想到这些荒唐的话,我的脸蛋就乐得直抽抽。
(十二)
请问,在人类有史以来的这几千年里,究竟有过哪一个时代,人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事的?那构成千百万事实的又是什么呢?这些事实都证明,人们明明知道,也就是完全懂得自己的真正利益,却偏偏要把它们扔到脑后,硬要冲上另一条路去,去冒险,去闯荡。而且似乎是谁也不强迫,谁也不驱使他们非走这条路不可。他们仿佛就是不乐意走指定的道路,所以才固执地、任性地另外闯出一条路来,一条艰难的、荒谬的路,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出来的。这么说来,在他们看来,这种固执和任性,当真要比任何利益都更惬意……
利益!究竟什么是利益?你们怎么就敢断定,人的利益就只有那些你们能计算、能统计、能量化的东西?你们怎么就敢断定,人的天性就一定不会违背真正的、正常的、也就是你们用科学方法推算出来的利益?
你们只相信你们能看到的。你们看到我,一个三和大神,把打日结挣来的一百块钱,毫不犹豫地打赏给一个虚拟主播。你们的“理性”会立刻分析出:这不符合我的“真正利益”。这一百块钱,我本可以用来吃一顿有营养的大餐,或者买一双舒服的鞋子,或者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这些,才是“正常的利益”。而他却把它换成了一句虚无缥缥的“谢谢哥哥的SC”,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可你们不知道,恰恰是在这种“愚不可及”的行为中,才包含着那个最宝贵的、你们的幸福清单里永远不会有的东西。那东西,比吃饱穿暖更重要,比身体健康更诱人。那东西,就是我自己的、任性的、可以完全由我掌控的自由意志。
我就是要证明,我不是你们算法里的一个数据向量,不是你们社会模型里的一个变量。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犯傻、会冲动、会干出一切不合逻辑之事的“人”。我把钱打赏给主播,恰恰是因为这个行为“不理性”、“不划算”。我用这种毫无“利益”可言的浪费,来砸碎你们那个用“利益”构建起来的、坚固的逻辑牢笼。我就是要告诉你们:我的意志,比你们所有的科学计算加起来,都更强大。
我的利益,就是可以随时选择违背我的利益。这就是那个最有利的利益!那个被你们的所有分类法都忽略掉的、最主要、最宝贵的利益。它能摧毁你们的一切体系和理论,让它们统统见鬼去。
(十三)
当然,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自由意志”这玩意儿。也许我的一切行为,都不过是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自然规律,比如认知科学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涌现”之类的结果。另一种可能是,也许我之所以选择躺平,并非出于我的自由意志,而仅仅是因为我大脑里某种化学物质的分泌,或是因为我童年时期某种心理创伤的投射。
也许,将来科学真的发达到那个地步,能够找出一张“认知规律”的清单。到那时候,我们的一切选择,都可以被预先计算出来。就像一个更厉害的大模型,只要输入条件,就能得出大致的结果。到那时,也许就不会再有犯罪,也不会再有冒险了。因为所有的行为,都将被预先写在日程表上。
到那时,水晶宫就真的建成了。一座永不毁坏的、用水晶和数据构建起来的、绝对理性的天堂。
可我不知怎的,总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没准儿会突然冒出一位大神,相貌猥琐,或者说,长着一张惹人发笑的、滑稽的脸。他会叉着腰坏笑着对我们大家说:“兄弟们,怎么说?咱们把这一切理智和逻辑思维,一脚踢开,把这些AI大模型统统送回地狱,让我们再按照我们自己那个愚蠢的自由意志,大大方方的活上一遍,好不好?”
这倒还没什么,可叫人懊恼的是,我敢打赌:他肯定会找到追随者!人的天性就是如此。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最无聊的原因,一个不值一提的原因,那就是:人,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他是谁,都喜欢做他愿意做的事,而根本不喜欢像理智和利益命令他做的那样去做事。人愿意做的事,也可能违背他的个人利益,而有时,他偏偏就必须这样做(这已经是我的想法了)。自己本人的、心甘情愿的、自由自在的意愿,自己本人的、哪怕是再野蛮的任性,自己本人的、被刺激到疯狂程度的幻想……这一切,就是那个被忽略了的、最有利的利益。它不能归入任何一类,一切体系和理论,一碰到它,就总是不断地被碰得粉碎。
那些智慧的贤人,那些人类的恩主们,他们凭什么断定,人所需要的,就一定是一种合乎理智的、品德高尚的愿望呢?人所需要的,无非是一种独立的愿望,不管这种独立要花费多大的代价,也不管它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唉,说到底,这种愿望,鬼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十四)
“哈哈哈!这么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除了神经元结构“涌现”之外的自由意志这玩意儿,要是真有的话……”您一定会又一次打断我,“要知道,如果当真有一天,人们能发现我们所有愿望和任性的全部规律,也就是说,发现它们取决于什么,遵循什么样的法则,是怎样发展的,在某种情况下追求什么样的目标,等等,等等,也就是说,能发现一个真正的统计概率公式——那么,人没准儿会立刻停止愿望,而且是肯定会停止的。”
兄弟们,仔细想想!谁会愿意按照这样的公式去许愿呢?再说,如果他真这么干,他会立刻变成一个琴码,一个古筝里的小琴码,或者诸如此类的,死物一般的,确定的小玩意;因为,一个人一旦没有了愿望,没有了意志,也没有了欲求,那他还算什么人呢?他不就成了一个琴码了吗?
你们总以为,只要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人就会感到幸福。你们错了。你们越是安排,人就越想捣乱!
就拿我来说吧。我为什么会在游戏里故意去“演”?明明可以轻松胜利的局,我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开始胡乱操作,把大好的优势葬送掉?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胜率预测”。当系统告诉我,我们这边的胜率高达90%的时候,一种无名的怒火就会在我心中升起。吗的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破系统就能预测我的未来?我偏要让你看看,我,一个活人,有能力让你的90%变成0%!于是我就开始送人头,开始抢队友的野怪,开始在语音里喷人。我用我的行动,向那个冰冷的算法宣告:去你吗的预测,老子不归你管!
当然,结果是我被队友骂得狗血淋头,被举报扣了信誉分。我输掉了游戏,也输掉了“利益”。可是在我故意输掉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那是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挣脱了所有逻辑和理智的、纯粹的自由。
你们说,人追求的是幸福。可也许,人追求的,恰恰是和幸福一样多的痛苦呢?也许,痛苦对于人来说,就和幸福一样,也是一种利益?人有时候,会非常非常地热爱痛苦,这是事实。这甚至不需要去翻什么故纸堆,只要问问你自己就够了,只要你是个活人,并且活过那么一小段日子。就我个人来看,只爱幸福,甚至有点不太体面。究竟是好是坏,反正有时候,去砸碎点什么,也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仔细想想!
其实,我所以要站出来维护的,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意志”,而是为了维护我自己。为了维护我,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保留我的人格和个性的权利。意志嘛,在这里,不过是被鬼上了身罢了……
(十五)
我知道,我的这些辩解,在你们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是逻辑的诡辩。你们会说,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人真的有这种破坏欲,有这种“二二得五”的任性,那又怎么样呢?你还是可以引导它,规范它,让它走向一个更有建设性的方向嘛!你可以去搞艺术创作,可以去极限运动,可以去创业冒险,这些不也是一种对常规的挑战吗?为什么非要选择“躺平”和“挂逼”这种最消极、最自毁的方式呢?
唉,兄弟们,您的问题,可真够无聊的。
因为,搞艺术,搞极限运动,搞创业,这些都需要资本。不仅是金钱的资本,还有时间的资本,教育的资本,家庭背景的资本。而我,我一无所有。我唯一的资本,就是我这条可以随时拿去打日结工,送外卖的贱命,和我这颗被各种信息垃圾填满的、混乱的大脑。
你们为我指出的那些“有建设性的反叛之路”,对我来说,就像是橱窗里陈列的奢侈品。我看得见,摸不着。那不是我的路。
我的路,只能在这间网吧里,在这张电竞椅上。我的“创作”,就是用键盘敲出这些胡言乱语;我的“冒险”,就是在虚拟世界里喷一个我爱过的虚拟偶像;我的“反叛”,就是用彻底的自我放逐,来对抗你们那个金碧辉煌的、却又与我无关的世界。
这是一种贫穷的反叛,一种绝望的反叛。它不产生任何价值,不创造任何美。它唯一的目的,就是证明“我”的存在。哪怕这种证明,是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完成的。
我把我的生命,变成了一个行为艺术。这个艺术的主题,就叫作“我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玩废的”。
您看,我又开始在牙疼中寻找乐趣了。没办法,谁让我除了这个,就什么也找不到了呢。
而你们,你们这些活在水晶宫里的居民,你们永远也不会理解。因为你们的牙,从来就不疼。或者说,即使疼了,你们也有足够的钱,去挂最好的牙科号,把它拔掉,换上一颗闪闪发光的、永不疼痛的、完美的氧化锆假牙。而我,只能抱着我这颗烂牙,在这黑暗的地下室里,呻吟,并且享受我的呻吟。
(十六)
是啊,您哪,但是正是这点——这点我无法拥有你们那种“健康”的反叛,而只能选择这种“病态”的躺平——正是这点是我思想上的一大障碍!诸位,请你们原谅,我不着边际地净高谈阔论了;这是因为我三十年来一直活在这个大国飞速发展的时代,却始终像个局外人!请允许我发挥一下自己的幻想。
你们看,我刚才跟您描绘的那些——我的“崇高恶意”、我对“水晶宫”的蔑视、我在“牙疼”中找到的乐趣——这一切,听上去是不是还有点意思?有点像个反叛的英雄,一个孤独的思想者,一个在底层挣扎的、未被发现的哲学家?
可我要是跟您说,这一切,都只发生在我这颗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脑袋里,您会怎么想?当我在键盘上敲下那些看似深刻的句子时,我本人,可能正因为抢不到明天一个日结名额而心烦意乱;当我在幻想中向整个理性世界宣战时,我可能正因为网管催我续费而唯唯诺诺。
这就是我的悲剧所在。我拥有了一个过于发达的、只会反刍和分析的意识。
这个意识,就像一个内置在我脑子里的、永不停歇的弹幕系统。无论我做什么,它都在旁边冷冷地吐槽、解构、分析。我想去打日结,它会说:“看啊,这只傻吊工蚁又要去为资本家添砖加瓦了。”我不想去,它又会说:“瞧这懦夫,连一天的辛苦都承受不了。”我打赏给主播,它说:“舔狗的自我感动”我不打赏,它又说:“连这点虚假的快乐都不敢追求的小丑。”
您明白吗?在这种意识的监视下,我什么也做不成。任何一个最直接、最朴素的行动,在它那无穷无尽的分析和反讽面前,都会变得荒谬可笑,最终消解于无形。一个单纯的人,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比如说,我那个民工父亲,或者三和人才市场的任何一个老哥——他们想去干活,就去了;他们想喝酒,就喝了。他们行动,他们生活。而我呢?我思考,我分析,我解构,然后,我躺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成了一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不,说巨人都是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思想上的、不断自我繁殖的细菌培养皿。我的思想,不产生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生产更多的、用于自我折磨的思想。
(十七)
因此,在这个该死的意识面前,我甚至连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都做不到。
您想想看,一个真正的、天然的、头脑简单的混蛋,那该是多么幸福啊!他想占小便宜,就去占了;他想欺负人,就去欺负了。他干完坏事,心里踏实,甚至可能还有点沾沾自喜。他是一个完整的、和谐的、言行合一的混蛋。我对他,简直要羡慕得五体投地。
而我呢?我连当混蛋的资格都没有。
比如说,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种最卑劣的念头。看到网吧里有个学生模样的孩子,手机放在桌上充电,人去上厕所了。我的心里就会有个声音说:“拿走它。卖掉它,你就能多挂逼几个星期。”
要知道,一个真正的混蛋,这时候可能就动手了。而我呢?我那该死的意识立刻就开始刷屏了:
“哦,你要偷东西了?你这个在虚拟世界里扮演carry英雄的人,要在现实里当一个小偷了?多有意思的对比啊!”
“你觉得你能成功吗?到处都是摄像头。被抓住了会怎么样?会被送到派出所,会被拘留,会被你老家的父母知道。你那个当了一辈子老实人的父亲,会气得吐血吧?”
“就算你成功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一千块?两千块?然后呢?用这笔赃款,去给那个你既爱又恨的虚拟主播刷礼物吗?用偷来的钱,去购买几秒虚假的情感慰藉?这简直是现代启示录里才会有的情节,太他妈的讽刺了!”
“再说了,你真的下得去手吗?看那个孩子,多年轻,也许他也是省吃俭用才买了这部手机。你偷走的,可能不只是一部手机,而是他几个月的生活费,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信任……”
瞧!就这么一瞬间,我脑子里的弹幕已经比B站跨年晚会还密集了。那个最初的、邪恶的冲动,已经被这成千上万个念头给淹没、冲刷、消解得无影无踪了。我最终的结果,就是僵在座位上,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直到那个孩子回来拿走手机,我才长舒一口气,仿佛刚从一场大战中幸存下来。
可我胜利了吗?我没有。我既没有成为一个敢于行动的恶棍,也没有成为一个坚守底线的善人。我只是一个被自己的意识反复折磨、最终什么也没做的废物。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还能有什么性格呢?他就是一个窝囊废,一只鼻涕虫。他不再是人,而成了一架古筝里的小琴码,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琴码。您说,一个意识过度发达的人,他能尊重他自己吗?
(十八)
我前面跟您吹嘘,说我躺平,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哲学的反抗。现在我跟您说实话吧,这全是屁话。
我之所以躺平,唯一的、真实的原因就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无法像我父亲那样,心安理得地去当一个勤劳的“好人”。因为我的意识告诉我,那种“好”,是对个人价值的压抑,是对不公制度的默许。
我也无法像那些真正的恶棍一样,心安理得地去当一个纯粹的“坏人”。因为我这该死的、在初中读过几天书的良心,总会在最后一刻跳出来,用各种道德和后果来折磨我。
我被卡在了中间。善与恶,行动与不行动,对我来说,都成了一种负担。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动。就是躺下,挂逼,把自己变成一个旁观者,一个对世界不产生任何影响的幽灵。
这就是“躺平”的本质。它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瘫痪。是一种意识过度发达之后,导致的行动力彻底丧失的绝症。
我甚至觉得,我们这一代所谓的“佛系”、“丧文化”,其根源都在于此。我们不是真的无欲无求,我们是害怕欲求。因为每一个欲求,都会触发我们脑内那套该死的分析和解构程序,最终让我们在行动之前,就先被自己的思想给累死了。
所以,我们只能用一种自嘲的、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盖我们的虚弱和无能。“努力是不可能努力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努力的”,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一个潇洒的宣言,其实呢?其实是一声绝望的哀鸣。
我们就像一群被阉割了的太监,却偏要装出一副看破红尘、清心寡欲的样子。我们互相吹捧着彼此的“通透”和“清醒”,仿佛谁先行动起来,谁就是那个不懂事的傻子。
(十九)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幻想什么呢?我那点可怜的幻想,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我的幻想,就是我的“美与崇高”。是我唯一的、能够暂时逃离这个意识牢笼的避难所。
我幻想,我不是在打日结,我是在体验生活,为我未来那部伟大的、揭露系统黑暗的神贴积累素材。
我幻想,我不是在给主播打赏,我是在资助一位未来的演艺圈女神,我是她的引路人,是她成功路上不可或缺的基石。
我幻想,我不是在网吧挂逼,我是一个隐居在市井中的思想家,像第欧根尼一样,住在我的“桶”(电竞椅)里,冷眼旁观着这个荒谬的世界。
最重要的是,我幻想复仇。一种甜蜜的、安全的、只在脑内进行的复仇。
那个克扣我工钱的工头,在我幻想里,他会破产,会流落街头,最后会在人才市场,求着我给他介绍一个日结的活儿。而我,会用他当年对我的那种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慢悠悠地说:“不好意思啊,今天的名额,满了。”
那个羞辱我的乘客,在我幻想里,他的车会抛锚在高速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还没电。而我,会开着一辆加长的迈巴赫,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溅他一身泥水。
当然,还有那个“梦酱”。对她的复仇幻想,是最复杂,也最让我沉醉的。我幻想着,有一天,她背后的资本公司倒闭了,她失去了工作,流落到我们三和。她会认出我,那个曾经为她一掷千金的“深月靓仔137”。她会哭着求我收留她。而我……
而我会怎么做呢?
有时候,我想我会像一个真正的君子一样,把她安顿好,用我打日结的钱养着她,让她看到,我们这些底层的人,也有着最高尚的灵魂。
但更多的时候,我想把她带回我的“龙椅”——137号机。我会让她看着我,用她曾经最熟悉的方式,给另一个新晋的虚拟主播,刷出我刚刚用血汗换来的“水晶鞋”。我会让她亲眼看到,她的“神坛”是如何被轻易地替换掉的。我会让她明白,她从来就不是不可替代的。我会用这种最残忍、最冷酷的方式,完成我对她,也是对这个虚假世界的终极报复。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幻想。天一亮,我还是那个我。那个在行动之前,会先被自己的意识淹死的,可怜的废物。
可是,兄弟们,难道连我幻想一下的权利,你们也要剥夺吗?如果连这点可怜的幻想都没有了,那我这挂逼的人生,和一块用旧了的、等待被回收的手机电池,又有什么区别呢?
唉,说到底,我跟您扯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找个借口。一个让我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我这该死的“牙疼的乐趣”的借口。
(二十)
哈哈…诸位,当然我在开玩笑,我自己也知道我这玩笑开得不成功,它矫揉造作,它故作深沉,它充满了廉价的自我怜悯。但是,要知道,不能把一切都当成玩笑看待。我也许是不得已才开这玩笑的。我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除了龇牙咧嘴,发出几声虚张声势的“吱吱”声,也干不了别的了。诸位,有些问题在折磨我;请为我释疑。
譬如,你们想改造我,对不对?在你们的脑子里,你们想把我从这网吧的泥潭里拖出来,让我成为一个你们眼中的“有用的人”。你们会给我介绍工作,让我去学一门手艺;你们会鼓励我,让我积极向上,融入社会;你们会教导我,让我懂得责任和担当。你们会做这一切,并且会因为自己的善举而感到由衷的、高尚的满足,对不对?
可是,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愿意被你们改造呢?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你们为我设计的那条“康庄大道”,就一定比我现在的这条“挂逼之路”更好呢?
也许,我之所以选择躺平,正是为了逃避成为你们那样的人。
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是“好人”。你们起早贪黑地工作,勤勤恳恳地还贷。你们遵守交通规则,按时缴纳社保。你们在朋友圈里转发正能量语录,为灾区捐款,给流浪猫喂食。你们的道德档案,干净得像一张刚出厂的打印纸。
可我不知怎的,总觉得你们这种“善”,有点不对劲。它太容易了,太廉价了,也太……公式化了。它就像超市货架上包装精美的商品,上面贴着“健康”、“有机”、“无公害”的标签,可谁知道那包装底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你…凭什么就相信是那回事呢?你看着它怎么种出来,生产出来吗?
我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在写字楼里,他们是彬彬有礼的同事,见面互相称呼“老师”,背地里却为了一个晋升名额,把对方的黑料捅到领导那里去。在家庭里,他们是孝顺的子女,给父母买最好的保健品(鬼知道这保健品有什么用!),却连坐下来陪他们好好聊天的时间都没有。在网络上,他们是正义的化身,对社会热点义愤填膺,指点江山,可当现实中有人需要帮助时,他们却躲得比谁都快。
要我说,你们的“善”,是一种表演,一种维持人设的工具,一种可以带来实际利益的社会投资。你们行善,不是出于内心的冲动,而是出于一种精明的计算。因为你们知道,当一个“好人”,能让你获得更好的声誉,更多的机会,更安全的社会地位。
而我呢?我是一个公认的、无可救药的“坏蛋”。我懒惰,我自私,我沉迷于虚幻。我把血汗钱打赏给女主播,我看到别人有难甚至会幸灾乐祸。在你们的标准里,我从头到脚,都烂透了。
但是,诸位,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难道我这种诚实的恶,不比你们那种虚伪的善,要更接近人的本质吗?
我至少,没有欺骗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我承认我的卑劣,我甚至在其中找到了乐趣。而你们呢?你们敢于直面自己内心的阴暗吗?你们敢于承认,在你们那副“道德楷模”的面具之下,也隐藏着和我一样的嫉妒、怨恨和下流的欲望吗?
你们不敢。你们把那些东西,压抑得太深了。你们需要用不断的“行善”,来向自己和他人证明,你们是纯洁的。你们就像一个得了强迫症的病人,需要反复洗手,才能确认自己是干净的。而我,我早就放弃治疗了。我选择在泥潭里打滚。泥潭虽然肮脏,但它至少是真实的。
(二十一)
也许,您听了我的这番歪理,会轻蔑地一笑,说:“你这不过是典型的‘酸葡萄心理’。你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成不了我们这样的‘好人’,所以才反过来诋毁我们,以此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
您说得对,一点儿没错!我承认,我就是酸。我酸你们有体面的工作,有温暖的家庭,有光明的未来。我酸得牙根都痒痒。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的这种“酸”,难道不也比你们那种“甜”要更可贵吗?
你们的“甜”,是一种自满的甜,一种麻木的甜。你们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你们认为,你们的成功,完全是你们自己努力和品德高尚的结果。你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并且看不起我们这些在底层挣扎的人。
而我的“酸”,却是一种渴望的酸,一种思考的酸。我正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我才会去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是谁制定的?为什么有的人能轻易地获得幸福,而有的人却要像蛆一样活着?
我的嫉妒,我的怨恨,我的不甘,所有这些你们眼中的“负面情绪”,恰恰是我保持思考能力的燃料。它们像一把锥子,不断地刺痛我,让我无法安于现状,无法接受那些现成的、廉价的答案。
是啊,我是一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可你们呢?你们是行动上的巨人,思想上的懒汉。你们忙着生活,忙着赚钱,忙着往上爬,却从来不曾停下来问一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们就像一群被蒙上了眼睛的驴子,勤勤恳恳地拉着磨,以为只要一直奋斗,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前方那个挂着胡萝卜的天堂。而我,我就是那头宁愿饿死,也要停下来,试图弄明白“我为什么要拉磨”的、不合时宜的蠢驴。
请问,我们俩,究竟谁更可悲呢?
(二十二)
诸位,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是否愿意听),为什么我甚至不会变成一头只会吃喝拉撒的猪。 我要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们, 有许多次我曾经想变成一头猪。但是连这也办不到。我向您发誓,意识过于发达——这是一种病,一种真正的、不折不扣的病。对我们日常生活来说,我们普通人的那点意识,也就足够了。也就是说,还不及我们这些不幸的、居住在深月城中村和三和人才市场的、二十一世纪“强国人”的意识的一半,甚至十分之一,就足够了!哪怕是生活在偏远山村的,大山深处的乡巴佬,他们的意识也足够过上老实人的生活了。
我坚信这一点。我坚信,正是因为我看了太多的东西,思考了太多的东西,所以我才变得如此无能和痛苦。
我爸,他初中都没去上。他的世界很简单:干活,挣钱,养家。他不懂什么叫“内卷”,什么叫“消费主义陷阱”,什么叫“存在主义危机”。他只知道,不干活,全家就得饿肚子。这种朴素的、直接的生存压力,反而给了他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行动力。他的意识,不多不少,正好够用。所以,他活得比我踏实,比我“有用”。
而我呢?在打工的闲暇时候,我通过一部小小的手机,看到了整个世界。我看到了华尔街的纸醉金迷,看到了硅谷的技术神话,看到了明星网红的奢华生活。我也看到了战争,看到了饥荒,看到了遍地的不公。所有这些信息,像海啸一样,涌进我这颗小小的脑袋里。
它们给了我一个无比广阔的视野,却也彻底摧毁了我脚下的立足之地。我知道了有无数种比我“更好”的活法,也知道了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法解决的矛盾。我的意识,被撑得无限大,而我的现实,却被压缩得只有一个小小的网吧机位,和一张更小的电竞椅。
这种巨大的撕裂,就是我的病根。我成了一个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怪物。我鄙视我所做的一切,又没有能力去做我所向往的任何事。
所以,我只能选择“挂逼”。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为了防止精神彻底崩溃而采取的紧急措施。我用游戏和直播,来麻痹我那过于活跃、过于痛苦的意识。我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换取片刻的安宁。
这么说来,也许我并不是在躺平,我只是在进行一种漫长的、无望的、自我施行的精神治疗。
(二十三)
但即使如此,即使我把自己贬低到这个地步,我也还是要坚持我的观点。
那就是,即使是这种病态的、瘫痪的、充满自我折磨的“挂逼”生活,也比你们那种健康的、积极的、却又毫无自觉的“好人”生活,要更像人过的日子。
因为,它至少保留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痛苦。
是的,痛苦。那种因为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意识到了世界的荒谬,而产生的、无法摆脱的、如影随形的痛苦。
而你们,你们没有痛苦。你们用工作、用消费、用娱乐、用各种“正能量”,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下一丝让痛苦和思考滋生的缝隙。你们是幸福的,但你们的幸福,是一种麻木的、植物人式的幸福。
而我,我是痛苦的。但我为我的痛苦而感到骄傲。因为这痛苦证明了,我还没有彻底死去。我的灵魂,还在挣扎,还在提问,还在感受。
我是一个病人,但我是一个有意识的病人。而你们,是一群自以为健康的、梦游的尸体。
也许,到了最后,到了世界末日那一天,当审判来临时,我这个卑微的、躺在网吧里的挂逼,会比你们所有这些西装革履的体面人,拥有更多可以向上帝——如果祂还存在的话——讲述的故事。
我会告诉祂,我曾经如何在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徒劳地寻求真实。我曾经如何在一个鼓励麻木的时代里,顽固地守护我的痛苦。我曾经如何,用我这卑劣而又诚实的一生,去证明做一个“人”是多么的艰难,又是多么的……值得。
而你们呢?你们能告诉祂什么?你们的房贷还款记录吗?你们的朋友圈点赞数吗?还是你们那张完美无瑕、却又空无一物的道德履历表?
(二十四)
所以,诸位听我说:最好什么事也不做!最好是要有自觉的惰性!总之,挂逼万岁!我虽然说过,我非常嫉妒正常人,不过我看见他现在所处的状况,我倒不想成为他这样的人了(尽管我仍旧不会停止对他的嫉妒。不,不,无论如何,挂逼总比什么都好!)。
现在,我尤其要坚持这一点。我过去之所以还跟您掰扯那么多,什么“意识的痛苦”,什么“虚伪的善”,归根结底,我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可怜的、见不得光的幻想。我幻想着,也许你们听了我的这番剖白,会有一两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稍微理解我那么一点点。我幻想着,也许你们会说:“啊,原来这个躺平的废物,内心也有这么多挣扎,他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嘛!”
对!我是有那么个时候,幻想着被你们“拯救”。
可现在,我不想了。我彻底想通了。你们的“拯救”,对我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招安”。你们无非就是狡猾的王八蛋,想把我从我的“梁山泊”(这间网吧),招安到你们的“朝廷”(那个写字楼和流水线的世界)里去。你们会给我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一份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的薪水,让我从此以后,像你们一样,循规蹈矩,兢兢业业,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螺丝钉。
我呸!我哪是那傻不拉几的宋江!我宁愿在我的梁山泊里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强盗,也不要去你们的朝廷里当一个戴着枷锁的官吏。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套把戏吗?你们的“正常生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见过那些“正常人”。我有个初中同学,当年学习比我好的多,后来考上了个中流211,毕业后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成了一名所谓的“白领”。前段时间,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微信,非要请我吃饭。
我们在一家装修得人模狗样的餐厅里见面。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跟我大谈他的工作,他的KPI,他那个傻逼领导,以及他准备要还三十年的房贷。他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说压力大,说没意思,说羡慕我自由自在。
可转过头,他又开始用一种过来人的、充满优越感的语气教训我:“哥们,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人总要有个正经工作,总要成个家。你看我,虽然累点,但好歹有个盼头。你呢?你总不能在网吧里过一辈子吧?”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加班而显得浮肿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终日盯着屏幕而失去神采的眼睛,我突然觉得,他比我可怜多了。
我,至少还知道我自己在受苦,我自己选择了这种受苦的方式。而他呢?他已经把他的苦难,当成了“正常”,当成了“盼头”。他已经被那个系统彻底驯化了,成了一头会为自己脖子上的轭具而感到骄傲的驴。他不是在生活,他是在执行一个名为“生活”的程序。
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绝对不想。
所以,我最后只是笑了笑,对他说:“哥们儿,你房贷压力大,这顿我请吧。”然后,我用花呗里仅剩的额度,付了那顿饭钱。看着他那惊讶又带着点轻蔑的表情,我心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用我最不体面的方式,捍卫了我最后的尊严。
(二十五)
那么,究竟哪一个更好?是廉价的幸福好,还是崇高的痛苦好?嗯?究竟哪一个更好?
你们选择了前者。你们用各种“奶头乐”——短视频、消费主义、廉价的娱乐——来填满你们的生活,让自己感觉“幸福”。你们害怕痛苦,逃避深刻,拒绝一切会让你们感到不适的东西。你们的生活,就像一杯加了无数糖精的白开水,喝起来甜,但毫无营养,也解不了真正的渴。
而我,我选择了后者。我选择直面我的痛苦,我的卑微,我的无能。我把它们当作我的镜子,我的食粮。我每天都在这种自我折磨中,反复确认我自己的存在。我的生活,就像一杯没有加糖的、浓得发苦的黑咖啡。它又涩又难喝,但它至少能让我保持清醒。
我当然知道,我的这种“崇高”,是病态的,是扭曲的,是建立在自我毁灭之上的。但它至少是诚实的。
而你们的幸福呢?你们敢说,在午夜梦回,在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你们没有感到过一丝一毫的空虚和恐慌吗?你们敢说,你们对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百分之百地坚信不疑吗?你们敢说,你们从来没有嫉妒过我们这些“挂逼”所拥有的、那种可以随时掀桌子不干的自由吗?
你们不敢。
我知道,你们的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个和我一样的“挂壁人”。只不过,你们用房贷、用KPI、用家庭责任、用社会舆论,给他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锁。你们把他关得太深了,以至于你们自己都快要忘记他的存在了。
而我,我选择打开我的内心,和他同吃同住,和他进行永无休止的对话。我就是我自己的魔鬼,也是我自己的上帝。
所以,别再试图来“拯救”我了。你们没有这个资格。你们甚至连拯救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你们只是想通过改造我,来确认你们自己那套价值观的正确性,来安抚你们内心深处对自己生活方式的怀疑。
我,是你们的一剂安慰剂。只要我还在“挂逼”,你们就能指着我说:“看,不努力就是这个下场。”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去拉你们的磨。
对不起,我不奉陪了。
(二十六)
所以,如果你们要问我,我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么,诸位,我就回答你们:
我什么也不干。
自觉地什么也不干,袖手旁观——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聪明的、最有力的反抗。
当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内卷,都在高喊着“加速”的时候,我选择刹车。当所有人都被欲望的洪流裹挟着向前冲的时候,我选择上岸。我用我的“不参与”,来消解你们整个游戏的意义。
你们想让我消费,拉动内需?对不起,我只吃挂逼面,喝大蓝瓶。
你们想让我买房,为国接盘?对不起,网吧就是我的家,公园就是我的床。
你们想让我结婚生子,提供新的劳动力?对不起,我选择在虚拟世界里和我的“梦酱”谈一场永不奔现的恋爱,我保证不给你们添任何麻烦。
我,就是一个黑洞。一个拒绝发光、拒绝发热、拒绝参与任何能量交换的奇点。你们所有宏伟的、积极的、向上的东西,到了我这里,都会被我的“自觉的惰性”所吞噬,化为乌有。
这难道不是一种最彻底的自由吗?
我甚至觉得,我这种“什么也不干”,比那些举着旗子抗议、写着文章批判的“行动派”,要高明得多。他们的反抗,仍然是在你们的游戏规则之内,你们能用一切监视的办法对付他们,而他们仍然渴望被你们听到,被你们承认。而我,我连让你们听到我的声音的兴趣都没有,你拿我没办法,因为我选择彻底的沉默和隐形。
我从你们的世界里蒸发了。我成了一个大数据统计之外的幽灵。你们看不见我,也无法定义我。而这,就是我能对你们施加的,最沉重的报复。
(二十七)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说服您什么。我知道,您永远也不会同意我的观点。您现在心里一定在骂我,骂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社会废物,是个传播负能量的病毒。
骂吧,尽情地骂吧。您的愤怒,恰恰证明了我的胜利。因为我成功地冒犯了您,成功地搅乱了您那颗安于现状的心,你怕了!因为你对我的存在无所适从。
我不需要您的理解,更不需要您的同情。我只想告诉您:我,以及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的“三和大神”,我们不是你们名叫社会的巨大游戏系统上的一个无伤大雅的“bug”。怎么叫“无伤大雅”?我们是这个系统必然产生的、无法修复的“逻辑漏洞”!
只要你们那个以“利益”和“理性”为基础的水晶宫还存在一天,像我们这样的“挂壁大神”就会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我们是你们光鲜亮丽的现代化进程中,那个必然会产生的、甩不掉的阴影。
我们躲在城市的角落里,躲在网吧的烟雾中,用我们这种自毁式的、消极的方式,守护着人类最后的那一点点任性的、非理性的、愚蠢的自由。
所以,就这样吧。别再管我了。让我回到我的幻想中去,回到我的“牙疼的乐趣”中去。让我继续我这该死的、却又无比珍贵的挂逼生活。
也许,我明天就会因为没钱续费而被网管赶出去,流落街头。
也许,我后天就会找到一个包吃包住的工地,重新开始我那“奋斗”的人生。
也许,我刚才说的这一切,都只是我通宵之后,大脑不清醒时说的胡话。
谁知道呢?
反正,我把我想说的,都说了。
至于我本人……我本人,算个什么东西呢?
我不过是一个在自己满嘴胡话里打滚的、思想上的小丑罢了。
而现在,我真的要戴上耳机了:梦酱的直播,已经开始了。
无业,每天靠打日结活着,睡网吧,顿顿吃泡面喝大蓝瓶
就这点似乎戏剧化的描述来看,您是幸运的,至少您能维持基本的收入,并进行基本的对社会生产的参与(#对话与文)
我见过一类人,嗯,应当说一种“存在性的会动的物”,他们的至亲是幽门螺旋杆菌,不产生任何社交,连手机也不需要,可能刷新在kfc或者mdl,乃至任何,“可以挂壁的场所”,实在的,那比在天桥底下尚且能靠捡废品过活的人要糟糕得多……
再社会化需要一种能持之以恒的动因……
无业,每天靠打日结活着,睡网吧,顿顿吃泡面喝大蓝瓶就这点似乎戏剧化的描述来看,您是幸运的,至少您能维持基本的收入,并进行基本的对社会生产的参与(#对话与文)我见过一类人,嗯,应当说一种“存在性的会动的...
你说的没错。原作《地下室手记》里的主角是个沙俄时期的退休小吏,有微薄的退休金和自己的房子,还受过一定文法教育读过欧洲哲学和普希金,所以他有条件天天躺在家里啥事也不干就思考人生,尽管生活质量很差。假如他需要养家,要每天都去电子厂打工,他脑子里只有密集劳动,就不会想那么多。
所以我设计这种主角形象的时候,既想尽可能从环境、思想背景、社会关系上写实,但又不可能完全写实——现实中许多三和大神用口说不出用笔写不出这么多啰里八嗦的话。但如果你引导着去聊,他们其实会思考这些问题,所以我模仿《地下室手记》,写的是这么一类人,想把他们说不出、写不下的混乱思考记录下来,只做显示不做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