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震预警之父”的重大挫折
说起地震预警，其实从90年代开始就有一些探讨，当时介绍较多的是日本铁路系统的地震预警。国内一直有一些零星的呼声，但一方面由于地震测报属于国家垄断的领域，必然受到体制的制约，另一方面也由于承平日久，虽然研究论文也有一些（比如福建省地震局的），但从未掀起什么波澜。直到汶川大地震爆发……
那年，在奥地利做理论物理博士后的王暾“毅然回国”，还拉了几个朋友下水，拿着设想找到某省地震局说要搞预警。彼时的省地震局说起来很重视这个事，给他介绍了一堆地震专家，从而得到了专家们的宠爱。不过，最基本的传感设备还没研发出来，对于什么时候能搞成预警系统，搞成什么样子，其实大家都还没数，因此也谈不上高屋建瓴的支持性决策。于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做地震仪，又跑去汶川地震沿线做工作，加上有省上的老专家给他背书，当地政府支持搞一搞试一试，给安排了若干乡镇装仪器试点。
王暾可以算是经历比较奇特的科技爱好者。他中学就对物理很感兴趣，是当地有名的学霸。但其实大学的专业是低温工程，如果要用生活中的例子来说明的话，可以理解为冰箱空调的原理和设计，而对科创会员来说更贴近的是液氧生产、液氢输运。据说这个专业是他自己报的，也许是当时冰箱还属于比较有趣的东西。但大学真正开始之后，兴趣很快就没了，于是开始折腾电子，自动控制等等，可以说是一个跨学科人才。他是研究生以后才转到力学，又转到理论物理的，并且读了两个博士。一直读博士又去做博士后，通常是科研道路不太顺利的表现，大多与性格有些关系。
地震预警本质上是一个信息系统问题，虽然有地震两个字，其实更接近IT界。以那时候地震局的技能树，让他们去搞嵌入式仪器，真是要了老命了，在体制方面更不可能跟爱好者团队比。所以王暾团队的效率比国营预警工程要高很多，到09年年中就搞出了能够小范围传输预警信号的设备，在10年就已经能够大范围联网了。但王暾在EE或者IT方面是半路出家，组织仪器设计还算比较顺利，到了高通量服务端架构和APP设计上就一直存在一些不大不小的问题，直到多年后才基本解决。
传感器布设到位后，预警系统很快就搭了起来。大概在2012年，成都人民就能够下载预警APP，得到四川西部地震的预警，此时智能手机也才刚刚开始。有了系统运行的案例，他才得到了稍多一点的经费支持，同时也卖出了一些成套预警设备和软件，算是能发得起工资了。而国营预警系统面向社会服务，得等到近十年之后……
前面已经说过，地震测报是一个高度垄断的领域，如果不是有全国首创的光环加持，民营机构自下而上，根本没法碰。王暾的确是缺少一些顶层交往的机遇和活动能力，没有上面的大佬站台，也没有搞好资本运作，国家系统上线之后，生存空间必然被不断挤压。另一方面，在国内搞地震预警的确很难形成商业上的闭环，传感网、云端又都很费钱。他曾搞过不少俗称“幺蛾子”的玩法，引起负面舆论，根本目的还是筹钱。
这次“7.7级乌龙事件”炸锅之后，我看到不少人评论，“怎么能允许民营公司搞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免觉得滑稽。虽然现在民营在一些眼中已经变成和地富反坏右差不多的词，但毫无疑问，中国的地震预警就是民营机构突破层层阻力开创的，地震预警服务也是民营机构为人师表。作为当之无愧的“中国地震预警之父”，王暾们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在该退场时没有退场，竟然在“国家队”进场之后还妄图“二分天下”。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省地震局都跳出来捅一刀，乃至忘了前几年自己无中生有一个8.1级地震引起恐慌的事，风向已经很明显了。
当然，地震预警只是他搞的其中一个领域。在科技大跃进的时代，挣钱的领域还有一些，倒不用担心像十年前那样当即没了饭碗。
说到乌龙，就不得不谈到地震预警的核心问题：如何尽早判断风险的大小——确切的说，如何在地震开始几秒内较为准确的预估震级。
地震开始以后，能够感知的信息只有震动的波形，一般来说是通过强震仪——通常是加速度计来采集的。地震波不是完美的正弦波，它的波形很复杂，用信息技术的语言来讲，是一个有丰富频谱成分的时变信号，大体上可以提取的重要信息有初动方向、主要频谱成分的频率（周期）、频谱成分的振幅分布等。而预警系统主要根据P波周期、振幅来预估震级，通常周期长、振幅大的地震震级大，而高频成分多，振幅小的地震多为地方性小震。
但是，上述规律不是绝对的。
比如，同样的振幅，可能震三秒就完事了，也可能震两分钟，这取决于断裂带中有没有“锁固段”（秦四清提出的概念）终止破裂，他们的能量可是要相差40倍，但很难未卜先知。
又比如，几个小震相邻发生，可能恰巧叠加出一个大震的特征。也可能一个大震，由于破裂带推进的范围太广，被误认为多个地方先后发生的一系列中震。
显然你不能等震完了才发预警。预警系统为了响应快，必须在数据极为有限的时候就作出初步判断。地震波每秒只能走几公里，最初收到震动的台站一定很少，目前普遍只需要一个站收到3～5秒波形就推测出地震参数，但单个台站很可能恰好处于某些特殊的位置或者受到外部干扰，从而让周期看起来变长，幅度发生大比例失真。
随着地震波及更多台站，实时数据汇集，才在随后逐步修订——这是王暾策略最初的办法。但这回闹出风波的接近3级的初判偏差，的确是卡BUG级的偏差，虽然准确原因尚不清楚，但对于浅源诱发地震的特点欠缺考虑应该是一个重要因素。
个人认为报超过6级的中震就应该谨慎，考虑中国国情，完全可以不论初定震级大得多离谱，一律显示＞6，如果再过几秒发现真的＞6，再修上去，是更稳妥不招骂的办法。
生拉硬拽的话，这可以说是我国科技爱好界的一段《毕昇》的故事了，所以这里写一下。部分信息来自会员（王暾团队前员工）的口述，可能有较大偏差，仅供参考。
最后，给出王暾最初专利/会议报告和金星最初的论文，供各位进一步了解“民营”和“官营”两种系统早期的技术路线区别。另外也举例了一篇近年的文献，供各位了解地震预警的热点话题。王暾们在2023年还出过一本书，叫《大规模地震预警系统理论、技术与实践》，想深入了解的话可以买来看。
[ 修改于2个月4天前 - 2026/08/27 16:11:01 ]